Suichin

堆堆草稿

本丸的春天似乎总比其他时候要走得迟一些。外面的樱树早是青翠模样,这株八重樱却正盛烈的开放着。

次郎蹬着高底的木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亭阁上摇晃着,看似百无聊赖地小酌着,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个身着黑底金纹服饰的男人身上。

太郎太刀倾身听着审神者低声耳语,从容平静的表情里窥不出一丝情绪,一如人们歌颂的庄重高贵的神刀模样。

次郎轻呲一声,拿过酒罐一阵痛饮,抬手将空罐丢了下去。长相与他相似的长兄伸手揽过娇小的审神者,对方明显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次郎感受到他斥责的目光,勾起眼底的轻慢回视,而他只是抿了抿唇吐出一句:“胡闹。”

男人的声音古井无波,眼神深沉,向回过神的审神者欠身致意,踏着一地绯红渐渐远去。

次郎默不作声地躺在沙发里等幻象消失,痛苦而疯狂的情绪一闪而过。

“次郎?”不再是幻象的男人无意瞥到神情古怪的次郎,略带担忧地询问道。

“没事啦大哥,想起过世的麻麻桑有点难过。”

“……抱歉。”

“都说没事啦。咦一大早的要去哪?”次郎眼尖的瞄到太郎臂弯里的黑风衣。

“办案而已。”

话音刚落,刚才还一蹶不振的次郎翻身坐起,又要扒住准备出门的太郎。

“别胡闹。”

次郎身形一僵,片刻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开玩笑都不行,大哥真是的。”

太郎走得很急,新的受害者出现了,没错,尽管找不到任何伤痕,但是这绝不可能是自杀。

再次踏入Black他的心绪有些不平,已经是第十五起,嫌疑人却毫无所踪,尽管石切丸警部全无责备,他自己早已如坐针毡。

焦躁是致命的,尤其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太郎吸了吸气,继续向前走去。


明石国行本不用到现场参与工作,然而自从上次以为萤丸失踪以后,只要静坐就会产生奇怪的危机感,就像面对捉摸不透敌人一般。

看着衣冠楚楚安详躺在地上的死者,竟然心生羡慕,毕竟死人就没有烦恼了。他狠狠地啧了一声,心想着好麻烦还是让千代鹤来干这种活吧,点起烟往外走。哪知刚走出临时的停尸房,就看到熟悉的黑色身影扶着墙壁几乎要跌倒的样子,明石只好凑过去拍拍对方的肩问他怎么了。

黑暗再一次袭来,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黑暗中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战场上的烈烈风声清晰的传进耳朵里,还夹杂着某个人气急败坏的怒吼,兵戈交接之声不止,那吼声由远及近,几乎要生生震裂头骨。太郎在昏倒前一刻终于听清了那声音里的急切和痛苦。

就好像即将永别。

沉睡就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和以往不时的梦境不同,这一次能感觉到松软的泥土踏在脚底,细碎的樱瓣拂过脸颊。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默默跟随的脚步声。叹息和啜泣不绝于耳。仰头想要看清这无边黑暗中究竟隐藏了什么,却只有樱瓣融化沾湿额角沿着眼眶流下咸腥的液体。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应。明石捻灭刚燃起的烟,勉勉强强让高大的上司靠着自己,还没来得及抱怨,肩头的负担就消失了。

“你……”

“嘘,他累了一整晚我是来接他回去的。”次郎弯弯眼角,笑的一派风流。

明石国行空了的手里多出了一张纸币。刚才那娘娘腔把我当成什么了我说。明石·懒·国行今天也很迟钝。


“明石君,”石切丸警部的声音透露着焦急,“我找不到千代鹤君,你能先过来一下吗?”

警部怎么会在这里,明石疑惑地应了声,看着失了平时温润儒雅的石切丸莫名地不安。

地面上干涸的血迹挤在不起眼的角落,明石估量了一下与案发现场的距离,要说是疑犯留下的,只能认为是意外染上了用于受害者的某种药物,可他们并没有出现咳血症状。而且,这血迹未免太诡异了一些。

他凑近看看了已经完全变黑的血迹,一些黑色粉末夹杂其间咋一看分辨不出,他小心地刮取了一些装进证物袋里。

“怎么样明石君,你能看出是什么吗?”石切丸似乎刚联系过同僚注意可疑人士,表情缓和了些。

“没有特殊气味,不像是血液结粒,还需要交给药研进一步化验看看。”

这次案件难道和以往的不同?明石注视着警部紧蹙的眉头,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There is none who live

调查科,B0014档案,警察手记。

死者发现于Black,无搏斗痕迹,无中毒迹象。

写到这里,太郎顿了顿,这已经是这个月第14起相似案件了。法医解剖后得出的结论是自然死亡,也就是“寿终正寝”,可是死者并非是垂垂老者,而是正值壮年。药研藤四郎举着报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如果对我的结果有任何疑议,我不介意您申请重新检查尸体。

想到这里,他的眉心一阵疼痛,眼前黑暗一闪。又来了。他放弃地收起了笔记。

礼貌的敲门声响起,得到太郎的应答后,石切丸温和的声音传来:“千代鹤君,打扰到你了吗?”“没有。警部您……”“虽然有些无理,不过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请明石君调查一位千代鹤次郎先生吗?”

石切丸的目光直接而锋利,他避无可避只能据实而告,不过把这位可疑人士正在他的公寓这一细节省略了。警部先生扬了扬眉毛似乎看出他有所隐瞒,又像是表明他只是随便问问,匆匆离开了。

“明石君说警局的数据库没有找到有关千代鹤次郎的信息。千代鹤君,我认为那位先生大概隐瞒了真实姓名。”

嘛问我姓什么呀,大哥是千代鹤太郎,那我不就是千代鹤次郎喽~

如果没有线索,我可以依赖直觉吗。太郎握了握拳,脸色苍白,眼神深沉下来。

暮色西沉,城市的脉搏跳动逐渐变缓,暗沉的天色映着斑斓的霓虹灯显得不那么压抑。行人们步履匆匆,来往于车水马龙之间。

欲何往也?利邪?

次郎扯出一个讥诮的微笑,古往今来,人类终归不过是趋于欲望的生物。

他随意地拢着挂在腰间的长刀,懒散地游走在大街小巷,点缀着艳丽红妆的眼角勾起:古美人者见美人必严妆以待现其敬,今者吾也效之,却不知汝能当否?

月华初下,暗影蠢蠢欲动,次郎笑意更深,处处涌动着杀机。森冷的骨刺一丛丛钻出地面,浸沾着血腥的刀刃破空而出,已然完全暗堕的胁差缓缓从地底冒出,无机质的鲜红眼珠锁定眼前的大太刀,如同夜行的毒蛇直勾勾地盯住了它的猎物。

双方同时暴起,雪亮的银光夹杂着纷飞的衣角在月下狂舞,死神滑出细舌从容地舔舐爆裂的空气,冷眼旁观这注定了胜负的对局。

灰质的骨块碎落一地,胁差的血肉翻出,映着暗红的双眼,令人心惊。压倒性胜利的一方表情不变,看向它状若无物:“看在你是曾经的共事者,我会让你轻松些的。”看似顾及旧情,目光却不带一丝怜悯,曾被供奉在神社的大太刀一字一句地说道:“吾次郎太刀,今日将不洁之物祓除,以正天道!”

刀锋过处,扬起四散的碎屑,暗堕而失去本心的笑面青江最终归于尘土。

完成这一切的男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又恢复了太郎面前的轻浮无度:“呀咧呀咧该回去了,不然被大哥看到了,又要怪我穿奇装异服到处吓人了。”

不过呢,他们能不能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次郎归刀回鞘,感觉到窥视多刻的黑影消失了踪迹,笑意愈深。

太郎猛然坐起,脑中还是一片混沌,瞳孔残留的影像还是可以辨别出他的轮廓,急剧的心跳却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梦境。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次郎大大咧咧地在他身边坐下:“怎么,做噩梦了?”伸手戳戳面无表情的脸庞:“大哥你不去吓别人就不错了,还有人能吓到你吗?”

“有。”

“谁啊?”

“你。”

“什么嘛,居然这样说人家,人家好难过嘤嘤嘤。”次郎扑了上去使劲蹭他的脸,活脱脱被打击的小动物。

此时的饲主先生扳着一张脸依旧面无表情的推开他:不会是这样乱来的家伙的。

“人家要吃金枪鱼寿司嘛w”

“自己做。”

“大哥怎么这样!”

切着时蔬,暗自叹着轻易化解了身份危机毫不见外蹭吃蹭住的魔王为什么偏偏装出纯良无害的小动物,还不忘尽职尽责地思索着案情进展。

大哥我真的没骗你我是你弟弟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身份证哎母亲身患重病临终托付我一定要找到同父异母的哥哥相亲相爱。奇怪的是证件不像是假的,之后明石君又特意打电话告知系统问题导致信息遗失现已找到。说是巧合未免牵强,可是完全可以笃定明石不会说谎。

“我回来了……”嘟囔着问候用语的眼镜男子慢吞吞地踢掉鞋子,挪到正对着大寸电视前的沙发上,随手把频道调到黄金肥皂剧档。

他等了一会,鸡蛋卷没有砸到眼睛上,今早没洗的袜子也没有,最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拖着身子推开房门:“我说萤,别打游戏了……呃,萤?”被称为萤的少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psp,里面空空如也。

明石国行的瞳孔紧缩了一下,迅速冲进各个房间寻找,银发少年却不知所踪。他苦恼地一拳锤在墙上,掏出手机联系直属上司:“喂千代鹤,我要报案。”低头对上萤丸嫌弃的眼神:“国行好蠢。”“臭小鬼你说谁蠢啊?”“国行本来就蠢,哪有弟弟失踪了不把房子找遍再说的啊?”“我怎么会知道你居然会主动洗衣服的啊!”“我难道还可以依靠身为懒癌患者的哥哥你吗?”

太郎早已见惯这一对兄弟旁若无人的争吵,淡然地按掉了手机:这种弟弟失踪都懒得找遍屋子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花时间精力配合这种谎言呢。


to be continued

There is none who live

沉寂的午夜被尖锐的鸦鸣划破,道路两侧阴沉的路灯散发着惨淡的光线,仿佛这座城市溃烂的脓疮,昏黄的光渗透进打倒的垃圾桶中,最后搅拌出暗红的阴影。

男人正躲在这只垃圾桶边,细心翻找着些什么,线条分明的五官隐藏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从远处只能看清一个披着黑风衣的影子,似乎又暗暗隐喻着这条小巷的名字:“Black”

然而他明显不是这条巷子的住民。虽然着装上并不能体现他的身份,但是以地下交易闻名的Black的子民如同狡猾的鹰犬,敏锐的鼻子总是能嗅出空气中的不安分子,巧妙的地躲开不必要的麻烦。钟声敲响,正是R城黑色血液开始流通的讯号,交易者匆匆活动于不为人知的秘密据点,无关者则懂得省时度势地紧闭门窗拉窗帘。至于这个男人,敢于将自己直接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中,无非是太过自负,或者太过愚蠢,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也许他根本不知道R城black的密辛。

他终于停止了翻找的动作,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取下了染上污渍的白色手套。借着灯光,他抖开烟盒,为自己的午夜劳作点燃了一只烟。

暂时的休整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蓦然捕捉到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右手悄悄滑入衣袋,左手夹着那只烟,深深地吸入一口,脚底却暗暗蓄势,准备给来犯者一个横踢。

“啊啦啦,大哥,人家找到你了!”预想中的袭击没有来临,反倒是收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用力之猛,连身材高大的他避之不及险些被扑倒。

啧,一身酒气,莫不是个醉汉。太郎默默地嫌弃了一番,好不容易站稳,扯住勾住他腰的罪魁祸首,一把拉开。“我想你是认错人了,这位先……”他理理衣衫正准备摆脱这个不明来路的醉鬼,却在看清对方长相的一刻愣住了。

莫非,这不仅仅是个醉鬼,还是个心理变态的女装癖?

“大哥大哥,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啊,”“醉鬼”亲昵地搂着他,歪着头一派天真无邪纯真善良,“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太久没见次郎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对不对嘻嘻。”

太郎冷硬如同铁筑的面孔闪现了一瞬间的僵硬。无论是奇怪的女性化口吻和厚重繁复的和服,还是这个男人奇异地符合了这些的阴柔的气质,分明是与他的生活轨道完全偏离的,然而直视他的眼睛,内心居然出现了一种动摇的情绪,似乎他理所当然就该接受这种熟稔地近乎轻佻的举止。

他无法解释那种冲动,是的,就像是存在于心底的一点点温情,在某个时刻突然挣脱了冰封的表面,化作蒸汽润湿眼角。我终于等到你了。

思绪百转千回,兜兜转转后他放弃了思考,决定还是把这个酒醉意识不清胡言乱语的家伙先领出去再说。

吹着冷风,扶着一路上动手动脚毫不安分的次郎,太郎第一次对自己在追踪犯罪道路上的决策产生了怀疑。瞒着调查科其他成员独自一人前往Black寻找那桩谜案的线索,各种潜在危险他都考虑进去了,偏偏出现了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男人,简直是…防不胜防?

他思及此处心头突突地一跳,又来了,这种无可奈何的纵容感。他想要往深处思索,可是大脑里对这个人的信息却空白一片,于是索性放弃了自我探讨,加快脚步赶往救助站。

走到下一个转角时,太郎突然被肩上的阻力绊住,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他轻蹙眉头扭头想看看又出了什么状况,直直对上次郎泛着笑意的清明目光,一时怔住了。

“大哥,你家不是在这边吗?”


电梯间的“14”亮起,两阵急促的脚步声踩断了这栋公寓的安眠,钥匙转动锁芯弹出的声响过后,公寓又恢复了沉睡。

“嘤嘤嘤大哥变得好可怕,居然突然翻脸扭住人家的手,现在手臂还疼呢。”身后的自称是自己离散多年的弟弟依旧用一口雌雄莫辨的假哭腔,抱怨着几分钟前自己经由几年警察生涯练就的“对犯罪嫌疑人的反击本能”对其造成的伤害。

贴在门上“快点打开大门迎接我吧w”的字条,来路不明假装醉酒且早就知晓自己住处的家伙,这两者联想起来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千代鹤太郎,有多年与罪犯斗争经验的调查科成员,打开冰箱为他得出错误结论的对象取出了一杯芒果汁。

而受害者原本可怜兮兮的表情在看清太郎手里的芒果汁时突然舒展开,开怀地笑出声:“哎呀哎呀,我说大哥,你现在都还恪守着什么侘寂之道,连酒都不喝嘛哈哈哈哈哈哈。”听到毫不留情的嘲笑,太郎也并不在意,将果汁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淡淡地回复道:“有个孩子也这么说过,不喝酒的成年人的确很少见,我只是不喜欢借酒放纵罢了。”

次郎端起了芒果汁,一口饮尽,意犹未尽地啧啧嘴,又将脸凑到太郎跟前,一口浓郁的果香略微冲淡了酒气:“嘛深夜可不是教育小孩子的时间哟大哥w”

脖颈交接,呼吸交错,在静谧的夜里徒然生出暧昧。太郎脖根处有些痒痒的,不自然地侧身避过,堪堪擦过次郎垂落在耳畔的发丝:“你的身份我会到户籍科确认,今天你暂时在客厅住下。”随后一床棉被抖落在次郎对面的沙发上,而房子的主人则施施然迈向唯一的卧房,将不速之客哀怨的悲叹关在门后。

“大哥你太强人所难了嘛!人家这么大的个子怎么躺在那种短短的沙发上啦!”

正如他了解的大哥一样,在某些细枝末节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严格呢。今晚还真是个不眠之夜呀。次郎拢拢长发,蜷着身子塞进沙发里这样想着。